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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江南之二十七:回乡的列车

日期: 2019-11-20 06:10 浏览次数 : 179

1991年2月3日 星期日 阴

1990年9月14日-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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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去面包房买火车上的干粮。面包房里香喷喷而温暖,有许多好吃的。我们买了豆沙糕―味道很好;一边等着正在烤箱内的蛋糕,一面看沙琳帮他们做豆沙面包,也挺有情趣。

当两条乌亮的平行曲线载着列车向远处延伸的时候,北京站渐渐地汇聚成一个希望的交叉点;秋日的树影飞快地在微微颤动的车窗外掠过;耳机中罗大佑的歌声是那样的平和与充满活力,伴我度过这不知所思的旅途。

                                 01

提前开了午饭,饭后就响起了集合哨,回上海的要开拔了。于是楼道里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接着大包小包地跑下楼去。怡怡最可怜,带了四个包,提都提不过来,像个小童工。

正午时分,将近石家庄。秋收后的田野,一片片从眼前闪过。忽而又想起高一时在正定的军训,望望铁路东侧那莽莽苍苍的冀中平原,一行行高大的护道树将一方方金黄连向远方。

冬日的晴空,万里无云。时值中国农历小年,正午时分,由北京开往河南郑州的列车在华北平原大地上行驶着,车厢里载着乘客们的半个故乡。

一百多号娘子军带着行李终于都装上了大轿车,挤得满满的。兰宁干脆坐在行李堆上,和柏玲一起向窗外招手;大猫挤在过道里,挥着蓝手套,象只大青虫。蒿蒿也终于从人缝里钻了出来。汽车终于开动了。和岭岭一起招手的洋娃娃对我说:“就给我写一封信。”

马外交是唯一和我同路的校友,想想此前三年、今后五年我们同校,还真是挺有缘分的。这不,看似老实的他又开始施展出外交家的本领,和睡在上铺的年轻人攀谈起来。上铺这位毕业于厦大会计系,现在英国攻读工商管理博士学位的回家探亲的南昌青年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他的卧铺,却还在抱怨上铺不舒服。“后来者居上嘛。”我说。谁让他今早八点才去买票的呢?!

春运时节,举国迁徙。这一趟开往中国人口大省的列车更是人满为患,我在列车启动两分钟前赶到,车厢内早已被塞的满满当当,座位上坐满了人,过道上站满的人,大包小箱的行李见缝插针,将车厢内的空间运用到极致。

挥手之间,鼻子真有点发酸呢。毕竟同生活了半年;转念一想,车是开向另一个美好的啊。

车过黄河,正是“白日依山尽”的时分,远远望见对岸的山上隐隐耸立着两座旧式的楼宇。会不会是鹳雀楼?依稀间似乎很雄伟。于是忙着和马外交查旅游书,却也没查出个眉目来。

要穿过大半个车厢去找自己的座位,望着无从下脚的车厢,提着行李箱的我在心中做好了翻山越岭杀出一条血路的准备。谁料一句家乡话“老乡”,前后左右的人不仅为你左右侧身、收腹垫脚开路,还会帮你举箱子、找座位……没费什么劲,就从一号座位走到了九十号。

接着又送走了伊熊、劳劳她们。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

中州大地的暮色似乎不及承德附近的魅力,但自有它的气势。朦胧中睡去,车站上广播员清晰的声音响起:“各位旅客,信阳站到了。”

踏上列车那一刻起,一只脚就踏进了故乡的家门。

按步就班地做完了计划要做的事,又被骆骆叫下去溜了一圈。这小子,现在又精神起来了。

抬腕一看表,正是午夜。以惺忪的睡眼向窗外望去,站上灯火通明,看来这地方还不错。想到同班的那帮考上北大的家伙明早就要从这里下车,距离感一下子便缩短了。

行路之人,本来就有惺惺相惜的默契,更何况,这一路人有着相同的方向,相同的故乡,相同的离家千里。犹如爱情里的“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我们都对那个故乡归心似箭,心里怎样想着故乡,就会怎样对待这些故乡的人,彼此之间的温柔便是自然的不经意。

大家相帮着拿起行李,跟着教导员上了车,向窗外那些比我们还要晚走的伙伴挥着手,汽车驶出了南昌陆军学院。

睡梦中不知不觉地过了长江,清晨醒来,已近岳阳。铁道边是低矮的农屋,被护坡上一丛丛红色的夹竹桃遮掩着,弥漫着淡淡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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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车站时离开车时间还有两小时。于是把行李托付给男生,和几个同学挤出了候车室。

曾查过地图的,铁路不经过岳阳楼,一面又为梦中错过了黄鹤楼而后悔,眼前猛地豁然一亮,是一片蓝蓝的大水,西望无垠,遒劲苍茫,真不愧“云梦泽”的美称。

                                 02

南昌的傍晚,居然有些放晴了,真是难得。大家沿着火车站街的几个商店转了转,我买了两块“知心巧克力”。小吃车一辆接一辆在夜幕中踩来了,有许多卖酱肘子的,望着那在冒泡的汤汁中煮着的酱肘子,馋得直流口水,只是因为怕太脏,才始终没掏钱。

离开汨罗,天气渐渐晴朗起来。湖南的山水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就是明朗。晴空下,山是明朗的蓝色,水是澄澈的碧色。列车临时停在一处乡村。朗润的田间,水稻的沉淀与金黄被远山映衬着;一渠清水依傍的垄上,戴着斗笠的农夫跟在一头悠然自得摇着尾的老牛后,仿佛也是一样的恬然。坐落在田野间的几间农舍,炊烟已散尽,错落有致地沐在秋日江南的阳光下,显出一种与周围的一切极调和的色彩;几丛金黄的野花稀疏地散落在视野近处,为这幅恬淡的生活画又添上几点妙笔。

我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这普通火车上的窗户,呈圆角长方形,人坐在座位上,窗户的下框到胸部的位置,让坐着的人拥有一个十分舒服的姿势和充足的视野看窗外大片的风景。

南方的治安太乱,尤其像南昌这种地方。因为看到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划皮包的,于是革命的警惕性立即驱散了继续逛街的兴致。

长沙站。这是旅途中唯一的一次站台漫步。在人群熙攘的饮水台边刚刚俯下身去,才饮长沙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身旁的一个女孩儿,继而听见一个热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你也是北京来的吧?”

今天窗外的太阳格外热格外大格外耀眼,将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光和暖热中,倚窗小憩一会是再好不过的,但又不忍错过窗外的风景,于是便在闭眼享受正午阳光的照耀和睁眼饱览窗外变换的风景,两种模式之间来回切换。

行李已经挪位了。长长的用木躺椅隔开的过道里,成了军人候车席。即将回京的同学聚在一起,好不兴奋。碰到江浩,听说他带了六十斤行李,其中有二十斤冬笋,不免又后悔起来。可转念一想,八斤已要人来接了,更何况二十斤?

兴奋地一抬头,他乡遇老乡啊!眼前的女孩内套一件黑色T恤衫,外系一件牛仔服,一条黑辫子;化了淡妆,发型蛮潇洒。几句简单的你来我往,马上成了朋友。她毕业于实验中学,姓骆。

一切好的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终于在大队长的身后等到了检票时间。我居然在前头。杨槐帮我拿一个大网兜,我手里提的提包也被二十四队三区队长接了过去。于是两手空空,披着军大衣走在飞速流动的人流中,也真惬意。另一个包刚下汽车就托付给马外交了,一直委托到北京站。

于是手拉手踩着开车的铃声登上列车的踏板,再回头仔细打量一下崭新的长沙站,想到好友华华正在这个城市中的某一扇窗下开始了她的大学生活,看来长沙水还真是有些灵性的。

列车驶过之处的窗外,有坐落在树丛间的村庄,有矗立在大地上的城市高楼和升起烟雾的高高烟筒,也有结了冰了的如镜般的水面。

在满眼军绿的四车厢放好行李,挤回二车厢。天哪!一共就我们队十二个女生,只占了一格多样子。刚坐下向队长和教导员解释了晚来的原因,列车就在夜幕中开动了。挥别站台上的军人们,思索飘向前方。

在骆骆粉色的指甲点燃的雪茄烟雾中驶入了江西。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铁道旁一座座绿色的小丘陵渐渐地多了起来,倒映在浸泡着红土的水田里。天上的云层厚重起来。窗外已经在飘雨了。车窗玻璃上渐多的雨珠的擦痕,模糊了泥泞的红土路上穿着破旧的江西老俵;光秃秃的水田里,一头沾满了泥浆正从水中站起的水牛,与半塘水中的几支残荷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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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十几个女生独在一处毕竟不很安全。正抱怨这火车票是怎么买的,忽听沙琳一声喊:“谁去四车厢。”

由于车速过快,车在樟树停了40多分钟。车窗都敞开着,车厢里很凉快。正对着站上的一幢破砖房,远处是几方水塘。弯曲的樟树枝从车顶上越过来,碧绿而老成的叶子滴着雨水,垂在窗前。仰起头,似乎总见不到一丝太阳的影子。阴湿而多雨,这就是我想象中的江西么?

最多的还是正在休养生息的农田,或是残留的枯草,与大地一个颜色,还有树立在田地里的电线杆和撑在空中的高压线,连接着一城一镇,与天空白云作伴。或是一片片一排排的树木,在高高的天空下,光秃秃的,却正好能看到分明的线条,高高的杨树总是长得很整齐枝条也全都向着天空,田里的果树和铁道边的花树树枝则像一团花,不那么急着向上生长,只在枝头盘旋弯曲着创造另一种温婉秀气的美。